湖北乡村庙会上的楚调戏如何唱出千年民俗
锣鼓声起,楚腔一落,十里八乡的人都从田埂上、灶台边、柴垛旁往一块儿涌。那不是去听戏,是去赴一场跟自个儿祖宗约好的日子。
湖北的乡村,一到农闲或者节庆,总有些日子是算准了过的。二月二龙抬头、八月半送寒衣、腊月里祭灶王爷,每一个节点上都站着同一件事——唱戏。而在荆楚大地上,这门戏有它自己的名字:楚调戏。
它不叫什么京剧汉调,也不叫黄梅梆子。当地人管它就叫”楚调”,或者”老戏”。你往村口老槐树下一站,看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的那些腔调,那是楚地三千年都没断过的声音。
楚调戏从哪来?
很多人不知道,楚调戏的根比大多数人都想象的更深。
楚文化是中华文明里最独特的一支。屈原的《离骚》里那些香草美人、天地鬼神,不只是文学,那时候的人就在歌台上这么唱着。楚人崇凤、敬巫、好祀,祭神的仪式里必有乐舞。你读《九歌》,那是真的祭祀歌词,不是诗人凭空想象的。
秦汉以后,楚地的音乐传统没有断。唐宋的变文、元明的大曲、清代的花鼓戏,层层叠叠,最后在湖北江汉平原一带沉淀成一种独特的声腔体系——这就是楚调戏的前身。
真正让楚调戏成形的,是清中叶到民国这段时间。黄陂、孝感、黄冈、荆州、天门这些地方,民间班社遍地开花。农闲时搭个土台子,农忙时收了家伙回家干地里的事。没有固定的剧院,也没有固定的戏班编制,全凭乡里乡亲凑份子、出劳力,一年到头轮流转。
老一辈人讲,从前唱楚调戏不是为了听戏,是为了”酬神”。土地要敬、龙王要拜、祖宗要祭,哪一样离得开戏?你不唱,神灵不高兴,今年庄稼就长不好。这种观念不是迷信,是一种活着的文化逻辑——人跟天地万物之间,需要一种仪式来维系关系,而戏,就是这种仪式的声音。
庙会上的戏台是什么样?
你得亲眼见过一次才明白。
湖北乡村的庙会,通常在一座老祠堂或者村口的空地搭台。戏台是临时的,木头架子,盖着红布或者绿布,四角插着旗子。台下是一片晒谷场,平时碾谷晒粮,到时候摆上条凳板凳,有的老人自己带马扎,有的年轻人直接站着。
太阳刚落山,锣鼓就响了。
那声音跟城里的剧院完全不同。城里的戏,你买了票,坐在软座子上,安安静静看完。乡村的戏,你还没到,声音就已经把你裹住了。锣鼓钹铙,噼里啪啦,像炸雷一样从戏台那边滚过来,整个村子的狗都跟着叫。
台底下先乱成一锅粥。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,大人端着饭碗往台下挤,老人拄着拐棍慢慢挪。小卖部前的糖瓜、炒米、甘蔗,生意比平时好十倍。有人站在台子边上踮着脚张望,有人干脆爬上了戏台后头的墙头。
戏开演了。
楚调戏的唱腔,你一听就 recognizes。它不是京剧那种字正腔圆的官话,也不是黄梅戏那种婉转的小调。它的声音是直的,从高腔直冲到嗓子眼,然后倏地一下落下来,像一根绷紧的绳子突然松了。这种腔调,当地人叫”高腔”,也叫”楚腔”。
唱的是《白蛇传》《穆桂英挂帅》《打金枝》,也有本地人自编自演的”地戏”——讲的是本村本镇的故事,谁家的媳妇孝顺,谁家的后生英雄,都唱进戏里去了。
台下的人不是干看的。听到好地方,有人拍大腿叫好,有人跟着哼两句,还有人掏出手机录一段。老人坐在第一排,眼睛半闭半睁,手里捏着旱烟袋,嘴里时不时念一句:”对咯,这一句唱得正。”
戏散了,夜深了,人慢慢散去,但没有人急着回家。有人在台下聊今天唱得好不好,有人在收拾板凳,有人在骂街上的小贩太吵。月亮挂在老槐树上,戏台空了,但那种热闹留下的余温,还贴在每个人的身上。
楚调戏到底唱的是什么腔?
说专业点,楚调戏的声腔体系主要包括几种:
- 高腔:这是楚调戏最标志性的腔调。一个字从低处起,直冲高处,然后猛然跌落,尾音拖得很长,像是在喊,又像是在哭。高腔没有伴奏,全靠人声,唱的人得有一副好嗓子,台下的人得有一双好耳朵。
- 低腔:跟高腔相反,声音沉下去,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带着一种闷闷的、压抑的力量。适合唱悲剧,唱冤屈,唱心里说不出的苦。
- 平腔:不高不低,像在说话,又像在吟诗。唱的是叙事,是讲故事,是平铺直叙里的那种人情世故。
- 夹白:唱到一半突然说几句话,把剧情往前推一步,然后又接回唱腔。这种穿插让戏不枯燥,也给了演员歇口气的机会。
这些腔调怎么来的?不是谁写出来的,是几百年里无数普通人的嗓子,在田埂上、在灶房里、在婚丧嫁娶的场合里,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
你听楚调戏,不要把它当艺术欣赏,你要把它当成一种声音的方言。就像你听湖北话,听四川话,听闽南话,每种声音背后都站着一群人,一种生活方式,一种对世界的理解。楚调戏的腔,就是楚地人的声音方言。
戏台上的人是谁?
楚调戏的演员,绝大多数是农民。
农忙的时候,他们是泥腿子,手上全是老茧,背上是太阳晒出来的皮。农闲的时候,他们是台上的人,穿起戏服,画上脸谱,站在木架子搭的台子上,唱一段给自己人听的戏。
这种”半农半戏”的状态,在湖北乡村持续了上百年。没有专业的戏曲院校,没有固定的演出场所,全凭口传心授。老师傅唱一句,徒弟跟着学一句,一遍两遍三遍,唱错了挨骂,唱对了挨夸,日子久了,腔调就传下来了。
年轻人少了。这是现在所有乡村戏曲面临的共同问题。
但楚调戏不一样。在湖北的一些地方,比如天门、钟祥、随州,还有民间组织在坚持。他们不靠政府拨款,靠的是乡里乡亲凑份子。谁家出了钱,谁家出了人,谁家搭了台子,都记在账上。戏唱得好,下回还请;唱得不好,下次就换班。
有一种”祠堂戏”,是专门在族谱修订或者清明祭祖的时候唱的。这种戏不演给外人看,只演给本族的人看。戏文里唱的是祖宗的功绩,是家族的荣耀,是子孙的规训。你听这样的戏,不是在听故事,是在听自己是谁。
为什么楚调戏能在乡村活下来?
说穿了,它不是”被保护”的遗产,它是”被需要”的生活。
在湖北的乡村,人生大事离不开戏。嫁女儿要唱,娶媳妇要唱,盖新房子要唱,孩子满月要唱,老人过世也要唱。戏不是娱乐,是仪式的一部分。没有戏,这个仪式就不完整。
庙会更是这样。
庙会的日子,通常是固定的。有些地方一年一次,有些半年一次,有些两个月一次。到了那天,在外打工的人专门请假回来,在外面读书的孩子坐车赶回村,老人坐在家门口等着看戏。整个村子在这一天活过来了,平时散在各处的人,都回到这个空间里。
你问年轻人还爱不爱听楚调戏?
说实话,大部分人听不懂。但他们在场。他们站在台子边上,刷着手机,偶尔抬头看一眼,又低下去。可奇怪的是,下一次庙会,他们还是来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一种习惯,一种本能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。
有一种说法叫”文化惯性”。你从小听的声音,你从小看的仪式,你从小参与的那些热闹,它们不是靠”喜欢”来维系的,它们是靠”离不开”来传下去的。楚调戏在湖北乡村的存活,靠的不是政策,不是扶持,而是这种惯性。
楚调戏的未来在哪?
这个问题问得人心里发紧。
乡村在变。年轻人往外走,老人留在村里,庙会的规模在缩小,戏班的人在减少。有些村子已经好几年没唱过楚调戏了,戏台变成了堆放农具的仓库,锣鼓锁在柜子里,落满了灰。
但也有人在做不一样的事。
天门有个楚调戏传习所,老人免费教年轻人唱戏。学的孩子不多,但每个来学的都认真。他们不指望靠这个吃饭,就是觉得”这声音不能在我们这儿断了”。
随州有个民间剧团,自费进学校给孩子们表演。不是为了培养戏曲人才,就是为了让孩子知道,自己的家乡有一种声音,是从三千年前传下来的。
还有一批年轻人在做新媒体。他们把楚调戏的视频发到抖音、快手、B站,配上字幕,讲戏文背后的故事。有人看,有人评论,有人转发。你没想到,这种”土得掉渣”的戏,在网络上居然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播放量。
这不是因为年轻人喜欢楚调戏,而是他们发现,这种声音里有一种别的东西——一种真实的、粗粝的、带着泥土味道的东西。那是精致城市里听不到的声音。
楚调戏教给我们的生活课
最后说一句实在话。
楚调戏在湖北乡村唱了上千年,它唱的不是什么大道理,唱的是普通人的日子。嫁娶悲欢、生老病死、忠孝节义、人情世故,这些不是戏文里的故事,是台上台下每一个人的真实生活。
你站在庙会的戏台下,听那些高高低低的腔调,你会明白一件事——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,文化是活人的声音。它在这一刻响起,就这一刻活着;下一刻不响了,它就在记忆里活着;再下一刻没人记得了,它就在泥土里活着。
明年庙会,如果你有机会回到湖北的乡村,去台子下面站一站。不用听懂每一句唱词,也不用明白每一个动作。你就站着,听着,让那些三千年前的声音穿过你的耳朵,落在你的心上。
那才是楚调戏真正的意义——它不是在表演什么,它是在告诉你:你从哪里来。
参考来源:湖北楚调戏民间传承访谈记录、湖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资料、江汉平原庙会田野调查笔记
